一個傳奇縣城,走出26個億萬富豪(美中報道)
正月廿二,阿成的工人終於都到位了。
今年復工比往年又晚了些。這個習慣忙碌的小老闆等了他們太久,足足兩周。正月初八,他就開著特斯拉Model Y從老家返回泉州晉江,在那個“三大鞋王”發家地陳埭鎮,籌備著新一年的生意。
阿成在陳埭鎮做鞋模具加工,算是鞋廠的上游,走外貿路線。去年,他的訂單縮水將近三成,以前一筆外貿單動輒8萬~10萬雙,現在客戶能下單1萬雙就不錯了。
訂單的利潤也薄了。以前一雙鞋的模具能賺八塊,現在只剩兩塊。過去不講價的海外客商現在也學精了,壓價壓得更多更狠,“一塊兩塊也要講”。阿成說,現在生意難做,有時候接打樣純粹是為了留住客戶,不掙錢。
外人聽得最多的是,這裏走出26位億萬富翁,除此之外,這裏還有“每7個人裏就有1個是老闆”的傳言,給人一種遍地金磚、俯拾即是的致富想像。
晉江下轄的每一個鎮,差不多都有自己的主導產業。阿成所在的陳埭鎮因鞋聞名,安踏、特步、361°三家攪動中國運動鞋服市場的企業,全部發家於此。
往安海鎮去是食品業,達利園、盼盼都從那裏起步;磁灶鎮做建材陶瓷,遠銷海外;連同內坑的拖鞋、東石的傘……
“一鎮一產業”密密匝匝,簇擁出一個擁有超過50家上市公司的縣級市,GDP突破3800億元,經濟總量躋身全國百強縣前三。
但數字之外,實地走進陳埭,會感到一種奇異的反差。
街道不寬,廠房顯舊,樓和樓之間擠得緊,電線杆很密。一些多層建築乍看像民居,走近才發現掛著鞋廠的招牌,前店後廠、廠宅合一,是一種頗為實用主義的建築,就和他們同時供奉關公、觀音菩薩、土地公的神龕一樣,“禮多人不怪”。
這裏沒有什麼現代化產業園的氣質,更像是一個生長了幾十年、從未停下來整理自己的地方。
財富傳奇與鄉鎮街景之間,是一個更立體的晉江。
流動的工人
阿成的工人,沒有一個是晉江本地人。他們來自省外,四川的、江西的、河南的,就連阿成自己也是從閩中來的。
20多年前,他在這裏打工做鞋,學到了技術,後來剛好有機會,添置了機器,當起了老闆,今年是第十個年頭了。
如今的陳埭,擠滿了異鄉人。除了安踏特步等行業老大,大部分廠子是異鄉人來開。最初在這裏做鞋的晉江人,如今成了收租的房東。
陳埭的土地,尤其是臨近主幹道的廠房用地,經過幾十年升值,已經變成一種穩定的資產。本地家庭擁有廠房的,租給外來工廠主,一年收幾十萬甚至幾百萬的租金,日子過得比在一線操作機器要舒坦得多。
本地人的撤退,是分階段完成的。改革開放初期,在聯戶集資辦鄉鎮企業的熱潮下,本地創業者靠閒錢、閒人、閑房起步,成為晉江製造業的第一代。之後產業紮根,安踏、特步這樣的頭部企業脫穎而出;更多人沒有做大,但手裏有了地、有了房,把廠房轉讓、房子改公寓,漸漸退出生產一線。到今天,晉江本地人大規模活躍在製造業一線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異鄉人填補了這個空缺。他們從全國各地湧來,接過了這個鄉鎮產業的日常運轉。
顏叔在陳埭開著一家藍領工人培訓公司,在這裏付出了20多年青春,對這裏瞭解頗深。他說,外來工廠主很多也是從打工開始,攢經驗、攢資金,等到原來的老闆不幹了,或自己摸熟了某個工藝,就自立門戶。
但如今,許多在晉江打拼多年的異鄉老工人,也開始回流。有人攢下錢,回老家開店建房;有人覺得年紀大了,流水線的節奏越來越吃力,即便技術依然過硬,企業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搶著要。
另一頭,大批年輕人不想進工廠。鞋模具、鞋底、鞋面,這條產業鏈沒有多少崗位是年輕人想要的。家族作坊式的廠子裏,工人沒有社保公積金,超時工作是常態,對注重工作生活平衡的年輕人更沒有吸引力。
老的工人退居二線,新的年輕人不愛這一行。兩端都在鬆動,中間的製造業,只能靠一群流動性極高的外來務工者撐著。
留下來的工人,還面臨著一重鮮少被提及的內部矛盾。阿成說起,晉江工廠的工資有時是比廈門、福州高,但這個“高”,是靠超長工時換來的,這套用工邏輯在家族作坊裏固化多年。
也有工廠主想推行8小時工作制,但反對聲最大的,很可能是老工人:你一搞八小時,我工資從1.2萬變成8000,不幹。這些在流水線上工作了幾十年的人,只認一個邏輯——工資高就行,多幹多賺,老家能多蓋一間房。改變對他們來說不是進步,是損失。
這不是晉江獨有的現象,幾乎所有制造業重鎮都面臨同樣的用工壓力。
粗放的財務管理
阿成說,這些年他跑單跑掉了五六十萬,“至少一輛賓士”。
跑單,就是貨發出去了,錢沒回來。一個常見的理由是,對方稱他也沒收到上家的錢,資金周轉不開。
陳埭鎮的巷子裏,偶爾能看到牆角貼著“合法討債”的小廣告,這種街頭廣告在很多城市已經消失多年,這裏卻還存在,像是一種無聲的注腳:討債是一種需求。
“只要沒有三角債,生意都好做。”顏叔斷言。
三角債,是中國製造業裏的頑疾。在晉江鞋業這樣的產業鏈裏,很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通常有賬期。一旦A給B做了貨,B的客戶C卻沒付B的錢,B就沒法付錢給A。錢不是沒了,而是卡在鏈條的某個節點上,流不動。
在陳埭這樣高度集聚的產業集群裏,每家工廠既是別人的下游,又是別人的上游,一旦某個環節違約,連鎖反應便會蔓延開來。
在晉江的小微鞋廠之間,合同往往很簡單,甚至只是一張訂單加上口頭約定,真正維繫生意的是熟人介紹。這套方式在訂單充足的年代運轉良好,偶爾有壞賬,也能被新訂單覆蓋。但當行業進入利潤收緊、訂單波動的週期,風險就開始集中顯現。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個新苗頭。阿成認為,有些欠款,不是上家真的沒錢,而是不想給。有的客戶收了上家的款,轉手投了別的專案,等供應商來要錢,就說周轉不開。“他就是賴皮的。”阿成說,這種情況現在變多了。
按常理,市場越成熟應該越懂得維護信譽,怎麼反而更賴賬?顏叔有些感慨:“生意難做,就是人與人之間信任缺失。”行業整體下行,利潤越來越薄,部分人開始把挪用貨款當短期自救的手段。與此同時,產業集群裏人員流動加快,那種建立在長期合作上的信譽約束正在鬆動。
三角債背後,也有家族作坊式經營缺乏財務紀律的問題。比如工廠的錢和老闆個人的錢,在同一個口袋裏進出,專款專用沒有被認真對待。順風順水時,這種粗放可以內部消化,而當訂單收縮,一個環節的延遲都可能讓整條資金鏈斷掉。
對大企業來說,賬期不過是財務管理問題,有法務處理,融資管道也多。對小廠來說,卻可能是生死線。工資要發,房租要付,原材料要買,貨款遲遲不到賬,甚至一筆十幾萬的壞賬,都可能卡脖子。
“現金流是企業的命,就像空氣,”顏叔說,“利潤可以暫時沒有,但現金流一天都不能斷。”許多小微鞋廠最終不是因為虧損倒下,而是被現金流拖垮——做了一百萬的產值,收回來的只有20萬,只能關門。
在這個人人是老闆的“中國鞋都”裏,有一種壓力很少被看見。顏叔調侃道:“現在很多年輕打工人覺得自己是‘牛馬’,但對我們來說,很多人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要付房租、繳水電、開工資、買原材料、交稅,老闆才是更大的‘牛馬’。”
對誠信經營的工廠主來說,一個救急喘息的契機或許是貸款。阿成說,以前中小微企業申請經營貸款很難,“現在條件放寬了,利息也不高,銀行會實地看有沒有可作為實物抵押的設備”。
過去的打法不夠用了
一條清溝河流經陳埭鎮,以河為界,南邊的岸兜村,丁和木在這裏起步創立了安踏;往東南走到江頭村,丁伍號帶著361°從這裏出發;河的北面有個溪邊村,丁水波和特步從這裏開始。中國運動鞋服的三巨頭,就這樣從同一個鄉鎮裏先後走了出來。
創始人都姓丁,不是巧合。在陳埭,“萬人丁”表明了大姓巨族的地位,丁氏族人就住在江頭、岸兜、溪邊等七個回族行政村。而改革開放初期,陳埭鎮群眾聯戶集資創辦股份合作制企業,鄉鎮企業熱潮逐漸成形。同姓同族、守望相助的宗族網路,在創業初期構成了天然的信任基礎和資本紐帶。
他們是晉江“品牌立市”口號下最早的一批實踐者。品牌崛起之路的起點,是一次刺激。1998年,泉州人在一次國際鞋展上發現,晉江運動鞋5美元一雙,貼上外國牌子就賣99.9美元,而展廳中央陳列的全是國際品牌,晉江鞋被擺在邊邊角角。同年,晉江市提出“品牌立市”。
以晉江體育鞋服為代表的品牌崛起,有一條被反復複盤的路徑。第一步,重金簽約明星代言,在CCTV-5密集投廣告,去大型賽事刷臉。2006年德國世界盃期間,晉江品牌投放的廣告佔據CCTV-5大約四分之一廣告時段,“晉江頻道”的調侃由此而來。2004年至2018年間,晉江品牌電視廣告投入高達65億元。第二步,上市融資,募集大量資金,與競爭對手拉開身位。第三步,跑馬圈地,大舉擴張門店。一次次豪賭拉開了鞋廠間的差距——扛過去的,品牌做大做強;沒扛過去的,成了白牌或銷聲匿跡。
然而,當年藉以打品牌的窗口,如今變了,“(只)用過去那一套打法肯定不行”,顏叔說。不只是電視廣告的受眾流失,春晚廣告的主角,都從互聯網大廠換成了AI應用、機器人公司等科技新秀。
過去十年,備受矚目的福建品牌,是這樣一些新秀:寧德時代靠動力電池佔據新能源產業鏈核心;總部在廈門的瑞幸咖啡,用互聯網打法重新定義咖啡市場;位元組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是龍岩人,用演算法打造了抖音等現象級內容平臺。這些新品牌崛起靠的是技術積累、資本運作、行銷創新、數位化能力——恰恰是晉江產業生態裏最稀缺的東西。
這不是要用新賽道的標準苛責晉江。鄉鎮製造業有它不可替代的角色,承接大量普通人就業,提供低門檻創業土壤,構建中國出口經濟的毛細血管。在偌大的中國,能做到每個鄉鎮都有自己的主導產業,晉江已屬罕見。
我們追問的是,縣域經濟的天花板,是否就是晉江這樣了?那些科技密集、資本密集的新興行業,是否天然只能在大城市生長?傳統製造業還有多大向上走的空間?
晉江的發展或許說明,當比較優勢建立在廉價勞動力和產業集聚之上,它能把製造業帶到相當高的水位,但比較優勢是歷史性的、動態的。1980年代的晉江,找到了屬於那個年代的優勢;今天,當經營成本越來越高、利潤越來越薄,那套比較優勢正在被擠壓,而接替它的東西,還沒有完全長出來。
2025年,晉江成立了跨境電商公共服務中心,試圖為本地企業打開線上出海的通道。陳埭乃至晉江的小微工廠中年老闆們,不僅要一如既往把產品做好,還要學習搞行銷,和年輕人搶流量。
落地生根
走進陳埭鎮,在反差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生產實用主義。
前店後廠、廠宅合一的建築相當普遍,便利的是生產,而非生活。時不時出現帶羅馬立柱的私人別墅,和對面紅磚砌的廠房外立面、隱隱的機器轟鳴形成迥異的對比。一條幹道上,密密的電線杆聳立在路中央,自行劃出一排停車位,左右各分出一條單行道,空間更顯逼仄。
從陳埭鎮驅車前往晉江市區,景觀有明顯變化——道路更寬,綠化更充分,生活區與生產區有了清晰的分野,城市景觀在雨後更顯嶄新。
回過頭看陳埭,城鄉的時間差顯得格外突出:一個年產值數千億元的縣域經濟體,在產業活力旺盛的鄉鎮,卻仍帶著上世紀工業化早期的痕跡,基建的更新速度遠滯後於它對城市GDP的貢獻。
正月十二,走在陳埭鎮上,多數餐飲店還在春節的休整中,靜待開張迎客。那些住在公寓裏的工人,正在四川、江西、湖南的某個縣城或村子裏,過完這一年裏為數不多的團圓時光。對他們來說,千裏之外的陳埭是一個掙錢的地方,家和根在別處。
這種“過客”的狀態,也延伸到了那些在這裏開廠的外來工廠主身上。他們比工人紮得更深,租了廠房,買了設備,積累了客戶,一做就是十幾二十年。但他們和這片土地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高度流動的熟人網路,也難以完全替代由家族和宗族編織起來的深層聯結,許多工廠主又很少主動尋求合同、法律的制度保護。
因此,很多小工廠主的生存狀態,比想像中更接近工人,而不是“老闆”這個詞在外界想像中的樣子。阿成說,他經常是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個人。即便買得起特斯拉Model Y,他也在為變薄的利潤空間焦慮,為收不回來的欠款懊惱。在吃過虧後,他練就一種識人的直覺,“憑第六感”判斷客戶靠不靠譜、有沒有在吹牛。
晉江過往的傳說是有名字的,它們是產業集群裏最幸運的那批種子,在時代紅利最充裕的年份裏,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土壤和養分,長成了參天大樹。但參天大樹之下,是更大面積的灌木叢——無數個阿成,無數個作坊小廠,隨著訂單的多少起伏,隨著賬期的長短焦慮。他們的存在,從來不是神話的一部分,但沒有他們,這座城市的神話也無從成立。
如今,需要被看見的,是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的阿成,是從四川江西趕來、在流水線上熬過漫長工時的工人,他們支撐著這個地方的真實運轉。
這裏的每一個普通人,都值得比神話更扎實的東西:一份有保障的合同,一個工時工資合理、可以繳社保的工作,一個不用擔心貨款打水漂的營商環境,一座不只為生產而存在、也為生活而建設的城鎮。
告別過往的神話與人物傳奇,把目光落回地面,落回到那些日復一日在這片土地上辛勤建設、卻始終以“過客”自居的人身上——讓他們在這裏更體面地工作,更有尊嚴地生活。(作者丨施晶晶,來源丨鹽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