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華人豪族,打破祖宗規矩,把“帥印”給了外姓!(美中報道)
2026年3月30日,李錦記公告醬料業務線換帥。
哈佛與斯坦福大學博士後、瑪氏集團董事會顧問邢軍博士接替李惠森,出任醬料業務董事會主席。同日,公司CEO靖捷離任。
138年,四代人,蠔油世家的業務線“一把手”,第一次交到了外姓人手中。
“革命”
外界稱之為“禪讓”。但在李惠森眼裏,這更像是一次“革命”。革命的背後,是一場打了三年的硬仗。
2023年以來,中國調味品行業告別了高增長。勤策消費研究院的數據顯示,中國基礎調味料規模從2019年的3224億元增至2024年的3716億元,增速明顯放緩,2023年甚至一度出現零增長。行業裏的人都感受到了:過去那種鋪貨就能賣、漲價就有利潤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蛋糕不再變大,搶蛋糕的卻越來越猛。
海天味業是其中最兇猛的一個。憑藉超6700家經銷商和全國300萬個終端網點,海天早一步紮入基層市場,把當地最優質的經銷商發展為獨家合作夥伴,最好的貨架和終端,能占的都占了。在不少三四線城市的超市裏,蠔油貨架上擺的幾乎全是海天,李錦記失去了焦點。
餐飲B端,這條李錦記經營了幾十年的護城河,海天也殺了進來。中國餐飲連鎖化率從2019年的13%攀升至2024年的22%,連鎖品牌對調味品的採購越來越集中、越來越標準化,誰能快速回應,誰就能拿到訂單。海天踩中了這波浪潮——2024年,海天餐飲管道營收占比已超60%,憑藉智能化供應鏈與快速回應機制,一口一口吃著李錦記的份額。
更讓人坐不住的是蠔油。這本是李錦記的看家本領,但海天硬是以約40%的市占率坐上了頭把交椅。2024年中國蠔油市場規模已達115億元,海天步步緊逼,留給李錦記的空間越來越窄。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被人壓了一頭,這對李錦記來說,比丟掉任何一個新市場都難受。
年過六旬的李惠森,站在了一個很難的路口。
李惠森不是沒想過在家族內部找答案。
他的父親李文達,當年就曾靠一部“家族憲法”從內凝聚力,讓李錦記重新走上正軌。
說到這部“家族憲法”,不得不提到兩次驚心動魄的家族紛爭。1986年,李文達與親兄弟李文樂因股權分配產生分歧對簿公堂,公司一度被推到清盤邊緣。這場官司雙方耗資巨大,李錦記幾乎被拖垮。最終,李文達幾乎傾盡家產,以8000萬港幣買斷李文樂的股份,才保住了公司的完整。
而這場紛爭的根源,還要從更早說起。70年代初,李錦記第二代三兄弟——李兆榮、李兆登、李兆南——因經營路線與未來選擇徹底決裂:大伯、二伯看淡醬料業,想賣掉公司套現移民,轉投地產股市;只有李文達的父親李兆南堅持保祖業,不賣招牌。
為阻止李錦記被分拆變賣,李文達全力協助父親反向收購另外兩房全部股份,總價460萬港元(約為當時公司年利潤的10倍)。因無力一次性付清,雙方僵持半年,最終以分期付款、抵押家產、舉債的方式完成收購。這場分家讓李兆南、李文達父子獲得100%控股權,但公司瞬間債臺高築、財務瀕臨絕境,全家被迫節衣縮食渡危機;同時親情徹底破裂,兩房後人與李文達一脈長期斷交。
到了70年代末,李兆南退休後,李文達邀請弟弟李文樂一起管理公司,還給了他相當可觀的股份。1982年,弟弟患上了鼻咽癌,弟媳擔心有不測,開始提出股權變現的要求。兄弟二人對企業發展的看法本就存在分歧——李文達想要擴張,弟弟則希望保守經營——再加上這場疾病的催化,矛盾最終走向了不可調和。
正是在這兩場危機的廢墟上,李文達逐漸清醒,開始著手建立一套全新的家族治理體系。他花了四年時間,考察了全球數十個家族企業的傳承經驗,最終決定用制度而非血緣來約束家族與企業之間的關係。2003年,李錦記正式成立了家族委員會,由七名核心家族成員組成(李文達夫婦及其四子一女),每三個月召開一次會議,每次持續四天,一年16天雷打不動。家族委員會的核心職能之一:研究怎樣治家。
緊接著,李文達推動制定了被眾多家族企業奉為"教科書"的《家族憲法》。這部憲法涵蓋了家族治理的方方面面:股東必須具有李錦記家族的血緣,不限男女;家族成員想要退出,股份由公司統一購回;家族成員如想加入企業,必須在家族外的公司工作3-5年,應聘程式和入職後的考核與非家族成員完全相同;工作期間若違反公司規定,一樣會被辭退。
還有後來引發爭議的"三不原則":不要晚結婚、不准離婚、不准有婚外情。
李文達特意堅持了這一條,他注意到很多家族生意沒落,完全不是因為市場原因,而是家族結構混亂。婚姻問題往往是家族財富爭端的源頭——看看澳門賭王何鴻燊的家庭大戰就知道了。
所以,在李錦記的這部憲法裏,如果有人離婚或有婚外情,將自動退出董事會,僅保留股份,在家族委員會和企業決策中不再享有發言權。
修改"家族憲法"須經75%以上家族成員同意。這一條款的設計,就是為了防止日後有人因為私利而隨意改動規則,確保制度能夠長期、穩定地執行下去。
他成功了。李錦記平息了內鬥,走向了全球。
李文達用制度重建了家族秩序,也從中總結出一套信條:在李錦記,血緣是信任的基石,是共同創業、守業的紐帶。“核心業務的主席,一定要是家族企業內部成員。”這套理念,是李文達從家族兩次驚險的股權之爭中總結出來的,深刻影響了此後二十年的家族治理路徑。
但時代變了,戰場也變了。
今天的調味品市場,早已不是靠關係網就能打天下的時候。數位化能力、供應鏈效率、全球化運營——這些才是真正的競爭壁壘。海天能用數據指揮6700家經銷商同時行動,李錦記的管道卻還依賴傳統的家族關係維繫。差距一目了然。
靠家族內部修修補補,不夠了。
於是,李惠森做了一個決定:“革命”。他要向所有人證明一件事:李錦記可以不靠姓李的人來管。
“拆牆”
事實上,李惠森對李錦記的“革命”,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早在2006年7月,李惠森就試過把經營權交出去。那一年,有著英國教育背景、曾任職於葛蘭素史克等跨國藥企的雷桑田出任行政總裁,他把一套叫“戰略思考流程”的方法論帶進了李錦記,試圖用系統化的方式提升集團的結構效能和國際競爭力。
到了2009年,雷桑田離職,蘇盈福又被正式委任為李錦記醬料集團行政總裁。蘇盈福是澳大利亞籍華人,祖籍福建,在英美快消企業摸爬滾打多年,工作足跡從東南亞到中國大陸,是個地地道道的“老江湖”。
在任期間,蘇盈福大刀闊斧地砍掉了冗餘的經銷商,把李錦記的管道理順了。還帶著李錦記擴充了產品品類(例如薄鹽系列、辣椒醬系列、錦珍醇味蠔油),完成了向現代化企業的迭代。
到了2022年,前阿裏巴巴集團副總裁、天貓總裁靖捷又空降李錦記,接任醬料業務全球CEO。靖捷在阿裏的履歷,寫的全是品牌運營、數字行銷和電商增長,李惠森看中的,正是他在存量時代用數據驅動增長的那套本事。
蘇盈福留下了現代化的產品線,靖捷留下了數位化的基礎設施。
但問題出在“牆裏”。
不管蘇盈福還是靖捷,他們始終只是“外聘管家”。在李錦記,牆外是專業,牆內依然是血緣。
他們發現,家族成員的薪酬根本不在考評範圍內。他們可以決定一款醬油怎麼賣,可以決定線上管道怎麼鋪,但他們決定不了人事,決定不了利益分配,更決定不了這家企業到底聽誰的。
李惠森很清楚這個死結。
過去十幾年,李錦記在“放權”與“控權”之間走鋼絲。放權給職業經理人去打仗,但方向盤和人事權死死攥在家族手裏。在增量時代,這套玩法行得通。市場在變大,大家都有錢賺,牆內牆外的矛盾可以被增長掩蓋。
但現在是存量時代。李錦記需要的是一支能令行禁止、指哪打哪的鐵軍。
邢軍博士的到來,和之前的蘇盈福、靖捷完全不同。
邢軍擁有哈佛與斯坦福大學博士後學術背景,職業生涯橫跨制藥、生物科技、醫療器械等高精尖領域,曾任職於禮來、Illumina等全球知名企業。更重要的是,她還擔任過瑪氏集團(Mars Incorporated)全球董事會顧問長達五年時間,同時現任阿普塔集團(AptarGroup)全球董事會成員以及李錦記集團全球董事局顧問。
瑪氏和李錦記太像了。都是百年老店,都是家族控股,主營都是食品。但瑪氏早就跑通了一套成熟的治理模式:家族不干預日常經營,全權交由職業經理人團隊運營。這正是李惠森想要的答案。
邢軍在瑪氏深度參與過全球戰略規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劃定家族與職業經理人之間的權責邊界,懂得如何設計長期激勵體系。李惠森是要邢軍幫李錦記建一套新的規矩。一套能讓職業經理人放開手腳幹活,不用再看家族成員臉色的規矩。這一次,他的野心不止於賣醬油。
“新生”
李惠森的退,是為了更好的進。
卸任醬料業務董事會主席後,李惠森並不是離開,而是轉任集團執行主席。他的視線,從具體的醬料瓶,轉移到了更宏大的集團戰略與家族傳承上。
這位12歲隻身赴美、畢業於南加州大學的第四代傳人,骨子裏有著與父輩不同的冒險精神。他曾在花旗銀行工作,1986年前後回歸家族企業,並陸續推動了家族在地產、餐飲、投資等一系列新領域的戰略佈局。
他熱愛滑雪,多次受傷,自嘲是“容易受傷的男人”。他將這種冒險精神帶入了商業,提出了“六六七七”哲學:不要等到十拿九穩才去做,那時候機會的風口往往已經過去了,要在對事情有六七成把握時就開始行動,並在過程中不斷優化、調整、突破。
當然,李惠森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讓下一代接班。
但這些孩子大多在海外長大,受的是國際化教育,有自己的想法和興趣。目前有多位第五代成員在公司工作,都在中層崗位曆練,同時以觀察員身份旁聽董事局和股東委員會的會議。他們有人學金融,有人搞藝術,對醬油這門生意,談不上排斥,但也談不上熱情。
讓一個對醬油沒有感覺的年輕人去管一家醬油公司,結果可以預見。中國家族企業裏,強行讓不感興趣的後輩接班,最後毀掉家業的故事,一抓一大把。
所以,李惠森選了另一條路。
家族成員可以不進公司,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但有一個前提:必須當好股東,必須守住家族的價值觀。
在接受採訪時,李惠森提到,股東不再是經營者之後,“獎勵機制等都需要重新設計”——言下之意,要從頭搭建一套適配“家族退場”的新激勵體系。
這個決定在內部引發了不小的震動。有跟了李家幾十年的老臣子說:“李家的人不賣醬油了,還叫李錦記嗎?”
李惠森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他用行動給了答案。
邢軍接棒,靖捷留下的數位化底子還在。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讓李錦記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家族守住靈魂,專業的人管好生意。
從珠海南水鎮的一口鐵鍋,到全球80多個國家的貨架,李錦記走了138年。
在這138年裏,李家經歷過兩次傳承危機。兩次裂痕,緣起同源——“家企不分”。
李文達的辦法是立規矩,用一部“家族憲法”把家族和企業的關係寫清楚。李惠森走得更遠——他“禪讓”了家族企業的掌舵者。
這一步比任何一次商業決策都難。因為他要對抗的,不是市場,不是對手,而是自己血脈裏流淌了四代人的慣性。
但也正是這種敢於親手推翻自己的人,才能讓李錦記的“千年願景”變成可能。(原創丨華商韜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