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豪宅,月租400:年輕人湧入“空城”(美中報道)
你願意每個月花400塊,租下一套正南朝向、推窗見海的高層公寓,沒有左鄰右舍,獨享整片豪華社區嗎?
這並非白日做夢。最近,社交媒體上就有一批年輕人正在體驗這樣的“空城生活”。
他們在全國各地發掘了大量月租金400元到600元不等的高端樓盤——這些房子通常建在依山傍水之地,自然風光宜人;房齡新,帶電梯,拎包即可入住;社區規模大,泳池、健身房一應俱全,甚至建有大型遊樂場。然而入住率不到一成,整座社區空空蕩蕩,入夜後燈光零星,宛若“鬼城”。
這些樓盤大多是前些年炙手可熱的文旅地產專案,造價百億乃至千億,曾經買房要靠搶。
如今房價腰斬,人去樓空,業主甩賣都無人接盤,只能以“白菜價”出租回血,於是吸引來了一批裸辭、失業後想找個地方低成本“躺平”“提前退休”的年輕人,或是專門做探房視頻的自媒體博主。
一天僅需十幾塊錢,獨享造價兩百億的豪華社區,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一群人的低成本隱居實驗背後,又是誰的百萬房貸困局?
一天十幾塊,住進“末日豪宅”
“爽”,幾乎是所有人初來乍到的第一感受。
在北上廣和別人合租,一間老破小的臥室,月租動輒三四千。而在這些被稱作“空城”的社區,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能租下一整套精裝修的高級公寓,冰箱、洗衣機、電視、燃氣灶應有盡有,“房租還沒有北京的停車費貴”。
社區綠化修得像公園一樣,推開窗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景,或是綠油油的青山。空氣清新,陽光充足,人站在陽臺上,心情跟著開闊起來。有人拿它和旅遊作對比,“住酒店一晚三四百塊,住民宿至少也要一兩百,但是在這裏住一個月,花的錢可少多了”。
沒有鄰居,則是另一種奢侈。所有的公共區域都是你的,你可以獨享整片沙灘,在空曠的社區裏肆意騎行,籃球場、足球場、健身器材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你再也不用每天早上和鄰居搶電梯,有人發現,“前一天晚上坐過的電梯,第二天早上還停在同一層”。更誇張的是,出門倒個垃圾,都不用鎖門,“連人都沒有,何來小偷?”
城市裏那種擠擠挨挨、吵吵鬧鬧的感覺消失了。生活空間從十幾平方米擴張到整座社區,穿什麼,幹什麼,都沒人管,就算半夜在家蹦迪,也完全不用擔心擾民問題——對於常年在城市蝸居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當然,安靜、便宜、自由只是“空城生活”的一面。“不方便”和“孤獨”同樣是被高頻提及的關鍵字。
許多探房博主在視頻裏提到,在“空城”生活,吃飯是最大的難題。大部分社區,快遞能送到,但外賣點不到。樓下偶爾有一兩家小館,菜單上永遠是蓋飯和麵條,吃三天還行,吃一周就頂不住了。社區周邊荒無人煙,沒有超市和菜市場,日常購物嚴重依賴網購,買菜得開車或騎電瓶車去幾十公里外的市里,往返至少一小時,一次必須囤夠一周的量。錢確實花不出去,因為沒地方花。
同時,很多社區表面看著嶄新,實際上由於沒人交物業費,缺乏維護,許多設施都荒廢了。泳池是幹的,池底堆積著落葉,兒童滑梯上結著蛛網,健身器材壞了也沒人修,一摸一手灰。大部分底商都大門緊閉,玻璃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廣告,整體呈現出一種凋敝荒涼的景象。
白天看著還好,可等到天黑之後,世外桃源便成了寂靜嶺,整個社區黑壓壓一片,亮燈的住戶屈指可數,如“鬼城”一般,讓人心裏瘆得慌。
在“空城”住久了,一些人發現,自己對現實世界的感知漸漸變得模糊了。博主@末日求生者xt曾在福建漳州的一個高檔無人社區租房生活,他在視頻裏感歎:“我該如何辨別,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一場遊戲的虛幻世界?”藍到失真的天空,鮮紅的跑道,沒有水的泳池,沒有人的街道——一切都像極了第一人稱視角的末日生存遊戲。
某個瞬間,他甚至忍不住懷疑:“該不會外面已經世界末日了,但我還不知道吧?我今天得出去看看了,這個世界還有其他倖存者嗎,還有其他人類嗎?”
這類“空城生活”的視頻底下,評論大多兩極分化。
有人嚮往這種低成本、不被打擾的宅家生活,“只要有電有網有快遞,我可以宅到天荒地老”,“攢幾萬塊錢就能提前退休了”;
也有人無法忍受這種與世隔絕般的孤獨,“白住我都不去,陰森森的,嚇死人了,人終究是群居動物”;
還有人調侃,這不就是美國人和澳洲人的生活方式嗎?住在大別墅,地廣人稀,購物需要開車去很遠的超市,一次性買齊一周的食材。
但網友問得最多的問題還是,哪里能找到這樣的“空城”?
從銷冠到鬼城,它們為何如此?
看了大量探房視頻後會發現,這樣的“空城”遍佈全國各地。
被媒體報導過最多次的當屬山東乳山銀灘,又被稱作最老牌的“海邊鶴崗”,200多個社區沿著21公里海岸線鋪開,號稱能住60萬人,實際常住人口不到一成。今年4月,當地一套“195平米的的複式海景房1萬元起拍”的新聞,一度引發網路熱議;
曾有“東方迪拜”名號的海南儋州海花島,恒大砸下1600億,填海造出三座人工島。如今大量工程爛尾,房價一路下滑,只剩下月租499元的海景民宿吸引著一撥又一撥前來打卡的年輕人;
還有位於上海崇明的綠地長島,一個依長江而建、全長超10公里、總占地面積超過15平方公里的超級社區,規劃容納20萬人,實際入住率僅1%。夜晚航拍,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
廣東這樣的“空城”尤其多,比如陽江海陵島、深圳附近的巽寮灣、吳川鼎龍灣、惠州大亞灣……大量海景樓盤空置,月租四五百的海景房隨處可見。
其中,最有名的當屬位於廣東肇慶的恒大世紀夢幻城——耗資200億打造的超級文旅樓盤,夢想成為“華南迪士尼”,預計容納10萬人居住。
在開發商原先的規劃中,這將是一個集吃、喝、玩、樂、購、展、住於一體的世界級度假勝地,宣傳片中,國際標準高爾夫球場、六國風情酒吧街、兒童反鬥城等娛樂設施極為抓人眼球。
博主@小豹城市探索曾於去年八月實地探訪恒大世紀夢幻城。
視頻中,他用“廢墟樂園”形容目之所及的荒涼景色。
“歐式城堡變成廢墟,兒童樂園關門大吉,酒吧街荒無人煙,商業街被水泥磚頭封鎖,地面停車場的雜草都已經有半個車輪高。
夜晚的樓房只有零星幾盞燈,每棟樓仿佛都只有一兩個樓長看守著,真實入住率可能只有不到5%。”
仲介告訴他,如今這裏的一套單身公寓售價5萬元,三房一廳只要30萬,獨棟別墅最低報價70萬。他租下一套複式公寓,月租金只要400多元,且包含物業費和網費。
現在看來,這些房子毫無投資價值。然而在2021年,這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恒大世紀夢幻城曾是肇慶的銷冠樓盤,吸引了許多來自佛山、廣州甚至香港的投資者,人們需要排隊、搖號、加價,才能搶到一個購房名額,一平米輕鬆賣到上萬元。
對比來看,這些“空城”的命運,幾乎遵循著相同的劇本。
這些樓盤大多建在遠離城市的郊區,周邊二十公里可能只有農田和村莊,基礎配套設施極不完善。雖然不少專案標榜自己是一線城市的“衛星城”,比如崇明的綠地長島,宣傳語稱離上海咫尺之遙,惠州大亞灣、巽寮灣等被包裝成“深圳後花園”,可真住進去就會發現,直線距離是一回事,實際生活是另一回事。
沒有醫療,沒有商業,進趟城動輒兩三個小時,根本不適宜生活。
開發商選在這些地方的原因很簡單,地價便宜,有山有水,利於打造“第二居所”“養老天堂”“度假勝地”等概念吸引人買房。
至於這裏有沒有產業、有沒有就業、有沒有人願意長住,他們並不太在意。
而選擇在這裏買房的人,大多也是為了投資。他們相信房價會繼續漲,相信會有下一個人接盤。
可一旦漲價預期破滅,拋售同時發生,市場瞬間冰封,等來的只有房價腰斬。
開發商承諾的配套設施在賣房時講得天花亂墜,泳池、商業街、五星級酒店應有盡有。
但實際建設中,這些商業和公共設施往往放在最後。
當開發商資金鏈斷裂,配套部分首先爛尾,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空城”看上去都像一個“廢墟樂園”。
到了最後,幾乎所有“空城”都會陷入一個死迴圈:人越少,物業費越收不上來;設施越沒人修,越沒法住;越沒法住,人越少。
有人稱這些地方為“小鶴崗”。事實上,鶴崗有完整的城市功能和生活配套,只是人口流失,市區的生活便利度仍然遠超這些“空城”。
正如一條評論所說:“鶴崗只是窮,但鶴崗是個城市。這些空城不是窮不窮的問題,而是它們根本不是一個能正常生活的地方。”
過去十年,中國的人口流動大方向是從縣城流向地級市,從地級市流向省會,從省會流向一線城市。
在一個沒人流入的地方,蓋一座能住十萬人的城,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撿漏的過客,被套牢的房主
放眼全球,這樣的“空城”並非中國獨有的景象。
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周邊一小時車程的範圍內,散佈著多座類似的“空城”。西班牙曾在1997年至2008年間卷起過一場建築狂潮,10年間房價連年攀升。
巔峰時期,西班牙一年的建房量超過英、法、德三國總和。
然而2008年金融危機波及西班牙,房地產泡沫破裂,建築業停擺,大量房屋爛尾,原先規劃容納3萬人的新城只住著幾百人,甚至更少,寬闊的馬路空無一人,成了歐洲臭名昭著的“鬼城”。
同樣,日本在20世紀80年代也曾經曆過房地產狂潮,銀行拼命放貸,企業和個人瘋狂買地蓋樓,全國各地四處蓋度假村、建別墅區。
1991年泡沫破裂後,大量度假地產一夜之間變成負資產,大批別墅和酒店淪為廢墟,幾十年無人過問。
例如位於日本栃木縣的鬼怒川溫泉區,一度是日本最繁華的溫泉度假勝地之一,被譽為“東京人的後花園”,如今溪穀旁矗立著成片廢棄酒店,成了日本經濟泡沫最沉默的遺跡。
由此看來,這些“空城”絕大多數都是大規模投資狂潮的產物,是房地產過熱的紀念品,房子蓋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相信明天會有人花更高的價錢接手,結果是人沒有來,房子還在那裏。
想要盤活一座“空城”,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十年前炙手可熱的馬來西亞“森林城市”為例,2014年前後,碧桂園投資1000億美元,計畫在馬來西亞柔佛州填海造陸,建造一座名為“森林城市”的未來之城,預計容納70萬居民。由於宣傳主打“距離新加坡僅2公里、永久產權、零遺產稅、孩子可享受英聯邦教育”,吸引了大量中國買家,很多人付款前甚至從未去過馬來西亞。
然而,隨著中國收緊海外投資管控、馬來西亞售房政策調整、碧桂園爆雷等種種原因,規劃入住70萬人的城市,最終只住了不到一萬人,開發進度停在15%,被外媒稱為“全球最貴鬼城”。
為了讓“鬼城”復活,馬來西亞幾乎是舉全國之力賣房,直接把森林城市這個樓盤列為國家級的免稅區和金融特區,一個社區居然有自己的海關。
在博主@小豹城市探索的視頻裏,他曾詢問森林城市的售樓仲介,為何政策對這個房地產專案有如此大的傾斜?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我們的柔佛蘇丹在這裏占了一半股份,他肯定要讓這裏好起來。”
如今,森林城市確實不再算是徹頭徹尾的“鬼城”,大量馬來西亞基層工作者在這裏低價租房,每天“跨國通勤”,白天賺新加坡的工資,晚上回馬來西亞生活,倒也不失為一種經濟實惠的選擇。
其實,不管是森林城市,還是散佈在各地的“空城”社區,未來到底能走向哪里,還沒有真正令人信服的答案。但至少我們已經看清了一件事,一個房地產狂飆猛進的時代,終究是過去了。
空城的故事,說到最後,還是人的故事。那些月租400住進“空城”的年輕人,只是過客,他們來去自由,可以隨時離開。而那些被房貸和產權拴住的購房者,才是真正被困在這座“空城”裏的人。(作者丨燈燈,來源丨十點人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