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狂熱的擁護者到“叛徒” 瑪喬麗·泰勒·格林:相信特朗普怪我太天真(美中報道)
在特朗普政治世界裏,“忠誠”從來不是一種抽象品質,而是一種可以被隨時檢驗、也可以隨時撤銷的政治關係。
在過去五年裏,很少有人比瑪喬麗·泰勒·格林更能代表特朗普時代的極端忠誠。她曾是特朗普和MAGA運動最激進、最無條件、也最具象征意義的支持者之一。無論是在質疑2020年大選結果、攻擊民主黨領袖,還是在集會上為特朗普衝鋒陷陣,她都站在最前排。
正因如此,當她在2025年11月被特朗普公開稱為“叛徒”,並在數日後宣佈提前一年辭去國會議員職務時,這場決裂顯得格外刺眼和耐人尋味。
一個意外的轉捩點
2025年9月,年輕的保守派活動人士查理·柯克被槍殺11天後,瑪喬麗·泰勒·格林正在電視上觀看他的追思會。讓格林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難以忘記的,是最後登臺的兩位發言者。
首先是柯克的遺孀埃麗卡,她身穿白衣,站在擠滿亞利桑那州體育場的人群前,抬起淚水盈眶的雙眼,說她原諒了殺害她丈夫的兇手。隨後登場的是特朗普總統。特朗普這樣評價柯克:“他是一位擁有高尚精神和偉大、偉大使命的傳教士,他不憎恨自己的對手。他希望對手過得好。這正是我和查理不同的地方。我憎恨我的對手,我不希望他們過得好。”
她後來回憶說,這一對比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特朗普所展現的,並非她所理解的基督教價值,也不是她曾以為的道德立場。
在那之後,格林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過去五年的政治軌跡。作為國會中特朗普最著名的追隨者,她已經把特朗普那種毫不悔改的好鬥風格變成了自己的。格林對記者這樣說道:“我們的陣營在唐納德·特朗普的訓練下,學會了永不道歉、永不承認錯誤。”
格林意識到自己長期參與並推動的政治風格,本身正是“有毒文化”的一部分,突然就對復仇失去了所有興趣。正是在那時,格林與她的“政治教父”特朗普之間原本不斷擴大的裂痕,變成了一次不可逆轉的決裂。
曾經堅定的特朗普支持者
2021年2月初的一天,那時特朗普已經離開白宮,格林卻公然宣稱,與所有傳統判斷相反,她的對手們對特朗普“政治生命終結”的判斷是錯誤的。格林稱:“這個黨是他的,不屬於任何其他人。”
2021年3月,在許多其他當選的共和黨人都與特朗普保持距離之際,她第一次前往海湖莊園拜訪他。三個月後,當特朗普在卸任後舉行了他的首場集會時,格林就在俄亥俄州為他暖場,宣稱:“事實上,他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總統。而且他現在就應該是我們的總統——只是那些卑鄙、腐爛的民主黨人偷走了選舉!”特朗普隨即熱情回應:“她深受愛戴和尊敬,她強硬、聰明,而且善良。”
當佛羅里達州州長羅恩·德桑蒂斯加入2024年總統選戰,而黨內其他人仍在觀望時,格林的立場從未動搖。特朗普注意到了這一點,甚至曾向她提出讓她成為2024年競選搭檔的想法。據一名助手透露,格林最終從自己的競選資金中拿出了大約100萬美元,為特朗普的連任助選。
格林對MAGA事業的忠誠,掩蓋了一些她如今才願意承認的私下疑慮。特朗普的一些追隨者在她看來,近乎極端地帶有宗教崇拜色彩:“對很多MAGA人來說,特朗普是救世主,幾乎像一位神。”她也不喜歡海湖莊園裏那種諂媚、享樂主義的姿態,“我從來不喜歡MAGA在海湖莊園裏的性化氛圍。我認為,女性領導者如何展現自己,會向年輕女性傳遞資訊。”
她坦誠的說道:“我有兩個女兒,我一直對那些女性豐唇、隆胸的做法感到不舒服。我從來沒有公開談過這件事,但我一直打算這麼做。”
儘管如此,無論特朗普本人還是MAGA陣營中讓她心生猶豫的地方,都不足以削弱她對左翼的厭惡。
在格林與特朗普相互扶持關係的巔峰時期,格林在2024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了講話,並坐在特朗普身旁。
第二任期意外成了決裂的開始
最終導致格林與特朗普發生地震式政治決裂的2025年,起初並沒有任何不祥的徵兆。2025年1月17日,特朗普第二次宣誓就職前三天,格林在一份新聞稿中宣佈:“我迫不及待要開始工作了!”
格林急於投入工作的態度,很快就在新政府中顯露無遺。她不斷向特朗普的幕僚長蘇西·懷爾斯及其副手詹姆斯·布萊爾,以及多名內閣成員發送冗長而執拗的短信。格林的國會辦公室工作人員早已習慣她那種高壓做派,他們私下戲稱這一套為“罵、壓、推”的工作方法。但這些短信的接收者,是美國政府中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格林的訊息有時顯得咄咄逼人、缺乏建設性,甚至帶有不尊重意味。
從格林的視角來看,新一屆白宮團隊主要由MAGA運動的“後來者”組成,而不是像她自己那樣的“第一天特朗普派”。她開始懷疑,懷爾斯和布萊爾與億萬富翁捐助階層走得過近,並且在不同利益集團發生衝突時,最忠誠的MAGA支持者最終會被冷落在一旁。
格林還發現,在共和黨控制之下的眾議院,在議長邁克·詹森的領導下,似乎對特朗普的議程幾乎沒有發言權。為此,格林在去年12月的採訪中抨擊詹森和國會同行們,“詹森不是我們的議長,他不是我們的領袖。而且在立法部門,這是一個完全獨立的政府分支,他實際上百分之百地聽命於白宮。很多、很多共和黨人對此都極其憤怒,但他們都是懦夫。”
政見不同越來越多
之後,格林開始越來越多地採取與總統和共和黨不同的立場。她稱加沙戰爭為“一場種族滅絕”。還反對她認為優先照顧億萬富翁捐助者、而非工薪階層美國人的加密貨幣和人工智慧政策,格林稱表示出現在特朗普競選集會的選民們應該比那些大型加密貨幣捐助者或人工智慧大科技公司的人更重要。
她還批評特朗普政府批准外國學生簽證、實施傷害她選區企業的關稅,以及允許《奧巴馬醫改》的補貼到期失效。她最初支持特朗普的關稅政策,但當她選區內的地毯和地板公司表示,現在很難獲得某些只能從海外採購的化學品時,她開始感到不安。
這些固執的行為,可能確實觸怒了特朗普。但格林表示:“愛潑斯坦。愛潑斯坦才是一切的關鍵。”
愛潑斯坦改變一切
在2024年競選期間,特朗普曾表示,願意公佈所有與愛潑斯坦有關的檔。格林如今表示,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特朗普對這個話題其實並不怎麼熱衷。而且,她也沒有認真對待這樣一個事實:多年來流傳著大量照片,顯示特朗普曾與愛潑斯坦關係密切。
格林解釋稱她當時之所以沒有產生懷疑,原因在於主流媒體與右翼媒體對同一事件的報導方式截然不同,甚至完全不報導。
愛潑斯坦幾十年來在掠奪並性侵無數未成年女孩和年輕女性的同時積累巨額財富,卻始終逃避法律制裁,而政府似乎還在為這種不公掩蓋真相。格林說這一切“代表了華盛頓的一切弊病”。
今年9月,格林第一次在眾議院監督委員會的一次閉門會議上,與多名愛潑斯坦的受害者交談。這些女性是自費前來華盛頓的。她看到其中一些人在發言時渾身發抖、淚流不止。她認為她們的陳述完全可信。格林本人從未遭受過性侵,但她認識一些有過這種經歷的女性。從某種程度上說,她能夠理解一個女人站出來直面權勢男性時的處境。
在那次聽證會之後,格林召開了一場新聞發佈會,威脅要點名一些曾虐待這些女性的男性。特朗普隨即打電話給她,表達他的不滿。當時格林正在國會山的辦公室裏,據一名工作人員回憶,整個辦公區域的人都能聽到特朗普通過免提對她大聲斥責。格林說,她向特朗普表達了自己的困惑,無法理解他的頑固立場。按照格林的說法,特朗普回應道:“我的朋友們會受到傷害。”
當格林敦促特朗普邀請部分愛潑斯坦的女性受害者前往橢圓形辦公室時,特朗普憤怒地告訴她,這些人並沒有做任何配得上這種榮譽的事情。這也成了格林與特朗普之間的最後一次通話。
格林並沒有退讓,而是做了一件她此前作為國會議員從未做過的事情:她與加利福尼亞州的民主黨眾議員羅·卡納,以及共和黨內的“特立獨行者”托馬斯·馬西聯手,採取了一項立法程式,強制司法部公佈所有與愛潑斯坦有關的檔。
推動強制公開愛潑斯坦檔的努力,在10月陷入停滯,因為預算法案的僵局導致了聯邦政府停擺。國會此前已於7月28日至9月2日休會。現在,國會大廈一直關閉到11月12日。格林在這段延長的時間裏,大多待在喬治亞州的家中。她回憶說:“整整八個星期,我都在暴怒。我快要瘋了。每次回到華盛頓,我都會把領導層罵得體無完膚。這是我見過最荒謬的事情。美國人民每天都在工作。我們為什麼不工作?”
格林開始擔心自己所熱愛的MAGA運動正在偏離正軌。它的主要人物不再專注於解決選民迫切的經濟需求,而是沉溺於圍繞愛潑斯坦檔的內鬥。“這一切怎麼會發展到這樣一個地步,問題變成了是否公開那些被性侵女性的檔,而不是那些我認為真正重要、能夠幫助我們重新穩定經濟的嚴肅議題?降低生活成本,修復住房市場,解決醫療保險問題——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些人到底怎麼了?”
上左翼節目與特朗普對立
格林決定公開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她的選擇其實很有限。她與主流媒體的關係仍然疏遠,與右翼媒體巨頭福克斯也不親近。不過,一些不太可能的平臺主動聯繫了格林,這一次她選擇了回應。
10月31日,她登上了HBO週五晚間節目《比爾·馬赫即時秀》,該節目由經常嘲諷她的評論員主持。格林從未看過這個節目,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對現場觀眾。她的男友說她看起來就像一只被車燈照到的鹿,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當馬赫提到特朗普向阿根廷提供400億美元紓困時,她平靜地說:“是的,我不同意這一點。”當被問及特朗普希望恢復核子試驗的意圖時,格林回答說:“我會投反對票。”當她批評本黨未能提出一套可行的《奧巴馬醫改》替代方案時,現場觀眾爆發出掌聲。
四天之後,格林又出現在ABC的熱門晨間節目《觀點》上,這是一檔立場大體偏向自由派的節目。
格林對自己這次小規模的媒體行程將如何在白宮引發反應,並沒有任何幻想。在接受採訪時,她還壓低聲音,模仿共和黨領導層不滿的語氣說道:“你不該去的地方,小M.T.G.。你給我回到廚房你的小破盒子裏,閉嘴,給我們做飯,待在那兒。”
“瑪喬麗·叛徒·格林”
這一連串被視為“越界”的行為,最終在11月15日達到了高潮。11月14日晚上,她和男友布賴恩·格倫在佐治亞州羅馬市的家中時,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撤銷對她的背書的帖子彈了出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讀到了特朗普的新帖子,稱她為“叛徒”。她回憶自己對格倫說的話:“叛徒,叛徒是要被關進監獄,或者被處死的。他剛剛就是這麼稱呼我的。”
11月15日晚些時候,有人向她家族位於阿爾法利塔的建築公司打來了炸彈威脅電話。第二天,羅馬市警方通知她,她的住宅遭到管道炸彈威脅。
那天,她還在自己的私人穀歌郵箱中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郵件威脅了她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德裏克很快就會被奪走生命。最好讓他小心點。”郵件的標題使用了特朗普前一天給她起的綽號:“瑪喬麗·叛徒·格林”。
格林立刻將這一資訊發短信告知特朗普。根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的長篇回復中完全沒有提及她的兒子,而是對她進行了人身侮辱。當格林回復說,孩子不應成為他們分歧中的攻擊對象時,特朗普回應稱,她只能怪自己。這就是格林與特朗普的最後一次交流發生,通過短信完成。
在發給一位白宮官員的短信中,格林表示特朗普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復了她,並說總統已經讓她的家人陷入危險,而白宮當中沒有一個人真的在乎。
反思與道歉
就在同一天,11月16日,格林出現在CNN的節目《國情諮文》上,由達娜·巴什共同主持。那一次,格林異常低沉,講述了她所收到的威脅。隨後,這位CNN主持人指出了特朗普長期以來攻擊他人的歷史。
巴什質問道:“恕我直言,在這些攻擊落到你身上之前,我並沒有聽到你對此發聲。”格林回應道:“達娜,我認為這是公平的批評,我也想謙卑地說一句,對我參與過的有毒政治,我感到抱歉。”
《紐約時報》記者在12月讓格林具體說明,她指的有毒政治是什麼。有一個明顯好鬥的一面屬於她,在參選公職之前,她曾是一名極右翼社交媒體影響者,實踐著她所謂的“對抗性政治”。
她曾在街頭騷擾當時18歲的控槍活動人士戴維·霍格,還曾在國會大廈內遊蕩,在AOC的辦公室外的訪客留言簿上寫下“你是叛徒”,並闖入佩洛西的辦公室,高喊“把她關起來!”甚至更進一步,發佈視頻稱佩洛西是一個“叛徒”,應該要麼被關進監獄,要麼“去死”。
那正是格林所說的“有毒政治”嗎?格林立刻回答稱:“是的!我當時是一個憤怒的公民。一個憤怒的美國人。”
記者問她:“所以,當你為自己參與過的有毒政治道歉時,你指的是那些情緒失控的時候,比如針對A.O.C.和佩洛西的那些行為?”她再次脫口而出:“是的!因為一個基督徒不應該那樣。而我是一個基督徒。”
如果說格林對巴什的道歉在一些人看來來得太晚、或顯得不夠充分,那麼在右翼陣營中,許多人則認為,這種懺悔並不配稱為一名真正的MAGA戰士的行為。
最後的辭職離開
11月21日星期五,她從華盛頓飛回家中,發佈視頻宣佈將於1月5日辭去國會議員職務,比她任期結束時間提前整整一年。
12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在華盛頓市中心的一家餐廳裏,她一邊喝著一杯紅酒,一邊思考自己的未來,說道:“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我需要休息一下。”
一些人猜測,格林是否正在進行某種“自我救贖之旅”,試圖為未來重新定位自己。這種猜測的前提是,她心中存在某種宏大的規劃,並且,她仍然把政治視為一種職業追求。但在宣佈將辭去國會議員職務的數周後,格林仍然堅稱,她將徹底離開那個世界。
她給記者的短信中寫著:“我討厭政治。”然後又補了一句:“討厭死了!!!”
即便她日後改變對政治的厭惡態度,她也承認,至少在目前,她在政治上已無家可歸。她這樣形容自己在國會兩黨同僚中的處境:“我就像是放射性的。”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在政治上無家可歸,但在生活中,格林收穫了陪伴。她現在的未婚夫布萊恩·格倫是親MAGA的保守派有線電視網“真正的美國之聲”的首席白宮記者,也是特朗普最喜歡的記者之一。在特朗普和格林決裂的一個月中,他就像夾在中間的那個離異小孩。而他最終的忠誠對象是他的女友。既然格林要離開國會,他也決定跟隨她前往佐治亞州,並放棄他作為特朗普白宮首席記者的身份。
實際上,格林也並未表現出要退出政治生活的跡象。她仍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發聲,關注移民、新冠疫苗、海外軍事干預以及選舉可能被操縱的前景。她也依然密切關注特朗普,只是態度比以往更加冷靜、也更加幻滅。
在她看來,特朗普近幾個月的整體行為,像是一位為了繼續掌權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總統,即便在第二個任期結束之後也是如此。格林預測說:“在我看來,我們將會看到更多戰爭。因為當你真正失去權力、成為一只跛腳鴨的時候,你會做什麼?你要如何抓住權力?你就去打仗。”
實際上,格林仍然忠於特朗普在競選中作出的承諾。格林表示如果一定要說她有什麼“罪過”,那就是天真地把這些承諾當成了不只是口號。“這就是我的罪過,這也是為什麼,在總統的說法中,我成了一個叛徒——因為我真的相信‘讓美國再次偉大’,而我理解的含義是‘美國優先’。”
很多人說她變了,但格林表示自己只是成熟了。“所有人都在說,‘她變了’,但我並沒有改變我的觀點。我只是成熟了。我變得更有深度了。”
她還說,這種成長伴隨著更多的學習:“我瞭解了華盛頓,也理解了這個地方的破敗。如果我們當中沒有人能從這裏吸取教訓,不能隨著這些教訓而進化、成熟,那我們算是什麼樣的人呢?”(原創冰汝,冰汝看美國)